谁被记住,谁被忘却

一、两个人的死

2026年3月24日下午,张雪峰在公司跑完步后感到不适,被送往医院。三个多小时后,他的公司发布讣告:心源性猝死,得年41岁。

消息瞬间登上热搜第一。评论区哭声一片。“他帮过我。““没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填志愿。““寒门再难出这样一个替穷人说话的人了。”

几乎没有人记得,两年前,一个叫曾兵的人也是这么死的。

曾兵,国药集团副总经理,52岁,心梗猝死。疫情期间他带队进驻武汉做物资保障,后来又飞秘鲁做疫苗临床试验。14亿人打了他参与推动的疫苗。他的讣告只在行业内传播,没上过任何热搜。

两个人的死法几乎一样:壮年,心脏,过劳,猝死。两个人的人生路径也高度相似:都在一个巨大的系统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都从中拿走了远超常人的回报,也都被同一个系统消耗殆尽。

一个被千万人悼念,一个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。

为什么?


二、同情是镜子

因为张雪峰有一千万粉丝看过他的脸。

这不是修辞。心理学有个概念叫"可识别受害者效应”:一个有名有姓有脸的人,比一组匿名的统计数字更能激发同情。反过来也成立:一个你看过脸、听过声音、觉得"他帮过我"的人,他的死会让你心痛。而一个藏在体制里的匿名贡献者,无论做了多少,你对他的死无感。同情不是秤,不会按贡献大小公平分配。它更像一面镜子,只照得见你觉得跟自己像的人。

张雪峰出身黑龙江贫困县,说话糙,道理直,替穷人家孩子操心报志愿。千万粉丝觉得他是"自己人”。他死了,就像自己家里的一个大哥死了。

曾兵呢?央企副总经理,兼挂职副市长。哪怕他在武汉熬了51个昼夜,哪怕他为了疫苗临床试验飞了半个地球。在公众的心理距离上,他永远是"他们"那边的人。人们对他的死没有感觉,不是因为冷漠,而是因为大脑的同情回路压根没被激活。你需要先看见一张脸,才会为它心痛。

更残酷的是,曾兵不仅没有自己的脸,还背着一个系统的脸。国药集团后来接连出事:首席科学家杨晓明被查,副总经理周斌被查,总会计师杨珊华被查。公众不会区分这个系统里的每一个人。他们只记得一件事:国药出过事。而曾兵在国药工作过。够了。仅凭这一条,他就从"可能值得同情的人"变成了"可能也有问题的人”。

张雪峰的功过清清楚楚归他一人。曾兵的功劳归了系统,系统的污点却归了他。

但这里有一个更大的问题。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讨论这两个人"谁更值得被同情”,却忘了一件事:

他们俩,其实都不算惨。


三、洪水中卖船的人

张雪峰像是洪水中卖船的人。

别人在岸上争论该不该治水、怎么修堤坝,他不管这些,直接跳进水里卖船。他的船确实救了很多人,比如那些信息匮乏的小城市考生和家长,如果不是他,可能根本不知道报志愿还有这么多门道。

但船不便宜。志愿填报课程定价一万三到一万九,多个省份提前售罄。单条视频广告报价25万,线下出场费40万一小时。他本人担任旗下八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。

曾兵也不是苦行僧。央企副总经理兼挂职副市长,这个头衔本身就意味着远超普通人的资源和回报。国药集团在疫情期间赚得盆满钵满。疫苗是救命工具,也是印钞机。

他们都不是无辜的溺水者。他们是洪水中的弄潮儿,精通水性,获利丰厚。只不过最后也被水淹了。

真正无声无息沉在水底的,是另一群人。


四、水底的人

2020年北京新发地疫情爆发时,官方通报了一批感染者的职业信息。那份名单里,清一色是河北进京卖菜的小贩、市场里的搬运工、切割肉类的师傅。没有一个写字楼里的白领,没有一个居家办公的中产。

这不是巧合。传播链就是供应链,供应链就是阶级链。病毒不挑人,但它优先接触那些无法居家办公、必须用身体暴露在外的人。

新发地的那份名单,是一张意外泄露的社会X光片。

张雪峰死了,全网哀悼,因为他有脸。曾兵死了,行业内传了一圈讣告,因为他至少还有名字。而新发地那些感染的菜农呢?他们连名字都没出现过。通报里只有"男,47岁,河北保定人,新发地市场水产摊位销售员"。没有脸,没有名字,没有故事。他们是纯粹的统计数字。

如果说张雪峰是洪水中卖船的人,曾兵是洪水中造堤的工程师,那这些人就是水底的泥沙。洪水退不退,没人问他们的意见。洪水来了,他们最先被淹。洪水退了,他们还是泥沙。

同一场洪水,死法完全不同。张雪峰死于过度燃烧自己,他是那种一边赚钱一边真心操心的人,最后心脏扛不住了。曾兵死于体制的高压运转,在那个系统里你不能停,停了就是不忠诚、不担当。而底层的人不是死于燃烧,也不是死于高压。他们死于沉默。没有人看见他们,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死的。偶尔一份疫情通报泄露出来,你才惊觉:原来那些凌晨三点在市场卸货的人,一直都在。


五、一场没有被命名的国难

我们习惯用"国难"来形容看得见的灾难。地震、洪水、疫情。这些灾难有明确的敌人,有宣战的时刻,有终结的那一天。

但有一种灾难持续了二十年,仍在加剧,至今没有被正式命名为国难。

内卷。

它没有明确的敌人。病毒有形,焦虑无形。你不知道该恨谁。恨出题的人?恨招聘的人?恨隔壁比你更努力的孩子?

它没有宣战也没有终战。不像疫情有一个"清零"或"放开"的节点。它弥漫在每一个家庭的饭桌上,每一个深夜的台灯下,每一次家长群里老师发的成绩排名里。

它的受害者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。他们以为只是"不够努力"。这是内卷最残忍的地方:它让每个被碾压的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。

而在这场没有被命名的国难里,每个阶层的死法都不一样。张雪峰式的人死于燃烧,榨干最后一滴精力,心脏骤停,全网哀悼。曾兵式的人死于体制运转,在一个你不能说停就停的系统里转到心梗,讣告在内部群里传一圈就没了。新发地菜农式的人死于沉默,没有名字,没有脸,感染了也不敢停工,因为停一天就少一天的钱。

张雪峰的商业模式建立在这场国难之上。没有焦虑就没有市场。他没有动力去"治水"。洪水不退,船才有人买。他每一次在直播中强调"选错专业毁一生",都在客观上加固着这场焦虑。他可能真心想帮你,但他绝不想治好你。

但你很难因此苛责他。因为对于正在溺水的人来说,一条船比一张治水蓝图有用得多。

问题不在张雪峰身上。问题在于,这场洪水为什么一直不退?


六、消失的脸

而最让人不安的趋势是:连看见底层的机会都在消失。

不久前你点外卖,开门时还能看见一张汗湿的脸。那张脸让你产生一瞬间的不适,他比你辛苦,他淋着雨,他的电动车上还挂着另外四单。那一瞬间的不适,就是同情的种子。

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试运行机器人送餐、无人快递柜、自动配送车。你打开门,看见的是一个箱子。效率提高了。不适消失了。同情的种子也没了。

这是一个悖论:自动化本应减轻劳动者的苦,但在减轻苦的同时,也消灭了苦被看见的机会。没有脸,就没有同情。没有同情,就没有改善待遇的社会压力。

张雪峰之所以被上千万人记住,就是因为他有一张极其鲜明的脸,他用这张脸穿越了阶级隔离,让原本看不见他的人看见了他。但这是极小概率的例外。绝大多数人没有这个机会。他们正在从你的视野里彻底消失。不是因为不存在,而是因为系统没有给他们一张被看见的脸。

算法推给你的全是有脸的人:KOL、网红、意见领袖。你刷不到那些没有账号、没有粉丝、甚至没有智能手机的人。阶级隔阂不再需要物理围墙。算法和机器人就够了。


七、谁在治水?

张雪峰死了。洪水还在。

他的公司发了讣告,说各项业务正常运营,服务有序,团队稳定。志愿填报课程还在卖。船还在水上漂。只是划船的人换了。

这不是讽刺。这就是系统运转的方式。它不依赖任何一个人。它只需要洪水不退。

三个问题留给你:

  • 当你正在溺水时,抓住一条船是理性的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卖船的人为什么从不谈治水?

  • 当外卖员变成机器人,快递员变成无人车,你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一个比你辛苦的活人出现在面前,你对不平等的感知,会不会也跟着消失?

  • 如果内卷是国难,谁在治水?还是说,我们都在等别人治水,自己先买一条船?

国难不需要炮火。它只需要每个人都觉得,这不关我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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